2021年10月15日星期五

小说:椅子



  一把缺腿的椅子。一件雕塑。
  走过日内瓦市中心的马路,我被这件奇特的雕塑所吸引。此椅高如一座小楼,米黄色,居于马路的中央。



  接到他们的来信,我感到突然。告别了我的三位老师,我驾车去机场。从阿姆斯特丹到苏黎士再到日内瓦,不过一个多小时。第一次来瑞士感到新鲜。从的士的车窗看出去,猛然见此三足鼎立的塑椅,不禁大吃一惊。光天化日之下,此座椅永远呈缺席状。硕大的椅身洒满阳光。
  橙黄色的三条腿鼎足而立。椅子的周边,时有几个路人转过。他们和椅子相比很矮小。如此看来,人,倒成了小人国的过客。而我呢,从天而降,落于此处,也实有错位之嫌。围着椅子转了三圈。细看那条断腿,其做工考究,用伤逼真,棱棱叉叉。虽然,我早就知道何为残缺之美,但确是在目睹了这把椅子之后,才了解了一物残缺所带来的一种对人的震撼。

  日内瓦湖光山色,完美已极。无论是她的新城还是老城,新教与旧教的较量,不知在何时早已完成。映如眼帘的早以是满目的青葱。卡尔文壁立于一堵大墙,两臂摊开,拥抱着人们的心灵,以完成上帝赋于他的的使命。
  他,是否能够营造抑或已经营造了完美呢?



  在商店里买了几个仿做的缺腿椅塑,
  我十分好奇。这些玩具椅颜色不同,有黑有白,也有红色与绿色。再买几个小人坐在上面,有男有女。这些人面孔呆滞,全无表情。我把他们围坐在桌子的周围一如开始一场不祥的晚餐。当他们三人摆放停当,我却对着他们发笑。
  我把他们带回旅店。摆放在桌子上。



  接下来的事,就是等待明天晚上的“约会”了。这将是一个比较严重的时刻。我将和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相见。据说,他们中的几位,对于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十九年前,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们把我送到机场。我孤立无援地跟随一位老外,走进侯机厅。这以后,一切变得斑驳陆离。
  我升入云层,远离了我的故土。

  多少年来,我逐渐习惯了面对阿姆斯特丹纵横交叉的水道。大海像一位雄心勃勃的父亲,把他的无数女儿输入阿城的水道。水道弯弯曲曲,环护着岸边的小屋,那些新旧不一的房子,最早的一座成建于1539年。立于水中,它已歪斜。水面上有些船屋,虽然,水上人家已渐减少,却见一座大船,满载着大小肥瘦不一的猫,故而称之为猫船。啊,这船屋,船屋里的猫,一群一群的猫。它们不分男女老幼地栖居在一处,又不分昼夜地发出喵庙的叫声。猫与猫挤在一起,各种颜色的皮毛,编织成座座猫山。对于它们,当然无所谓甚磨伦理,父母,儿女……它们或而挤向船窗,将一只只猫头伸向窗外;或而蠕动在船屋里,遍布四面八方。
  肮脏的猫船停在岸边,不动。几个养猫人围着猫群跑里跑外。我乘坐的游船驶过猫船时,所有的人都以人的眼光目睹猫。
  除了猫引人瞩目外,当然是那些和美好的动物一样的人,女人,她们站在各类橱窗里,以其胴体发出另类叫声。
  她们也是没有伦理束缚的一群。那些白晃晃的肉体。
  是的,我有一点迷恋她们,但又不敢靠近她们。



  钻过一座座桥洞,船似云使在水天之间穿行。
  那些老祖母们把一些鲜花放在水屋的窗台上。



  还有身入水中的居室的门。
  那些让我着迷的门--听人说,儿子们从海上回归,他们的航船绕进海弯,径直驶进河道,抵达这些大门和小门。

  此间发生的那些关于命运的或宿命的故事,在河面上漂荡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不分时间地泻入河道,沉沦下去,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重新浮泛而出,重新展现在岸边,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漂泊的荷兰人“,像我一样漂泊。

  不知多少次,我沿着河道一直走到海边。退潮的海滩,像壮年人脱去蓝衫,赤裸其胸堂。但他的下体,却仍旧埋在海中,这远处的海水,一如我心中的大海,波滔滚滚。我一时人海无分,自我沉溺,幻入一种大解脱。尤其是到了夜晚,黑色的大海上泛起点点船火,一如我梦中的神灵在与我交谈。我一步步走向海的深处。冰冷的海水从我的脚踝处上升,上升。我的心头却异样的灼热。这也许是父亲般冰冷的拥抱吧?
  mu然回首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如星空。

  我拖着疲惫的水波淋淋的身子走回岸边。父亲的海离我远去。他在天边异样地目光闪闪而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接触大海,这所谓自由的元素。为此,我经常独自一人,前往那座驰名于世的尼德兰大坝。
  云海和一的狂风巨浪间,一艘远在天边边的小船,幽灵般镶在海上。我突发奇想,那是谁的心在那里游荡呢?



  门,富人的宽大,并不富有的不宽大形成所谓窄门。(窄门--这个词本身颇有魅力。)
  而现在,我渐渐的把这个迷幻的城市的迷幻,拨入我的空间。
  在大学宿舍的墙壁上,我悬挂了一把中国的宝剑。那是因为我的老师之一,受教于我的武术课。

  我为向我学中文的另一位阿国老师朗读唐诗,他听得磨名其妙。我的十指在键盘上轮番敲打出拼音文字与方块字。第三位老师则是一位女性。她与我年龄相近。对她,我无言以叙。天啊,只要你看看她那头红色的长发。
  十几年来,美伦美幻的阿城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洗去了我心中的孤独。我不知道还需要甚磨记忆。
  心中的残缺一天天被这里的空气所弭补。没有来信,没有电话,也没有甚磨伊妹尔。
  当大海分秒与我相伴时,我也无法辨认他的意志。因为,他属于全世界。



  然而,平静的海也有伤痕。那些乘船进进出出的人们,他们这中也不乏海盗。
  而且,这也不是历史。
  我怀揣不安离开了这座城市。



  (早已忘记五六年前在北京的日子。然而,忘记的记忆也有复发的可能。

  北京灰色的天空,一开始就带给我一个强烈的印象。故宫,天坛,颐和圆,多磨不同于阿城的水道,水屋和水坝。那里的人们涌动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突兀的高层大厦旁,破旧的矮屋中走出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他以异样的眼光打量我。
  我和与我同龄的中国同学交谈。我笨拙的中文发音让他们发笑。

  在一种奇特的气分里,我感到局促不安。我是谁?我自问,却不能自答。只有当我以流利的英文讲话时,才好不容易地找到了自己;可是,此刻,我依旧发现中国同学惊奇的目光。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
  一个小女生却生生地问我,“你是中国人吗?”
  我点头。
  “你是北京人吗?“
  ”是你甚么时侯离开北京的?’她问。
  ”十几年以前。“
  “你爸爸妈妈在北京吗?“她问。
  ”在你见到他们了吗?”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她发现了甚磨?



  我路过据说是我的家。我没有敲门。在昏黄的小胡同里,我站了很旧,很旧。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想问一问,”妈妈,你是谁?你还在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回来了吗?你会见我吗?会和爸爸一块见我吗?“
  ”爸爸现在何处?他离开你多久了?“
  ”你们一定忘记我了。“
  ……此时的天地,星月疏离,云高路远。我默默地离开,离开。我将去处?……
  猛然之间我感到,我,绝对是一个中国人。
  虽然,我明确地知道,我已不同于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同于他们的肤色,眼光,举止,语言,乃至服饰。我想,我绝对不是一个通常的中国人。
  一只猫,一只纯黑色的猫,向我跑来,又飞快地跑掉了。
  猫--在中国土地上的猫--我的精灵。


十一

   在北京,我还看到我喜爱的中国剑。
   从报纸上,我看到中文诗作。
   甚至,我还看到在北京侠促的河道里行驶的船。
   船--在北京河道里行驶的船--我的云使。


十二

  月黑风清的夜晚,我走进一处路边花园。晚风拂面,这里有些脏兮兮的。吓,我被树边的一把缺腿的椅子所吸引。那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绿色,有靠背。三条腿埋进土里。靠背也已损坏。
  可我还是小心地坐下。
  不椅子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污物。

  黄昏已逝,夜幕降临。周遭传来猫叫。这些可爱的猫啊,你们是我的知己。是的,我知道只有你们才追随我,飞越高山大海,以至于今。当沉默坚实得发出声音的时侯,星空愈加变得阔大险赫。我试着用一句中文诗歌拂慰自己--

    “柳色随山上鬓青,
     白丁香折玉亭亭,
     天涯写遍题墙字,
     只怕流莺不解听。”

这诗,是我从北京陶然亭公园里,古老的女子题墙诗中,抄录下来的。这时,我分明看见作为母亲的女子和作为女子的母亲,二身一体地向我走来,就如同电影中的幻影向我靠近,靠近,但永远仅仅是靠近,靠近。然而,对我来说,这仍旧是一件大幸事。
  这时我又听见了猫叫。
  这叫声,是坚实的大沉默中的一串亮亮的珠玉,滚过我的心头。当然,这会使我想起阿城河面上的那艘猫船。
  忽然,我的身子歪斜了一下。三条腿的椅子倾斜了。

  我跳起来仔细观看。这同样是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一把隐藏在一个角落里的三条腿的椅子。它不同于日内瓦的那一把--那是一件伟大的雕塑作品。它向世人们昭示了一个让我早已明白的道理--人的残缺;人世的不可避免的残缺,一种无以挽回的残缺。
  我没有再回到那把椅子上。
  我在故土的大地上漫无去处地游荡,游荡。
  星空在上,星空在上,天无疆界,天无疆界,我感到自由,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十三

  躺在旅店的床上日内瓦和北京编织在一起加上撞击尼德兰挡海大坝的巨浪我的思絮渐次勾勒成一副不伦不类的油画我看见长城从它的起点径真伸如大海这巨龙静静地延长它的身躯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进而把我包围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岛上我的另一半却乘坐一条小船离我而去永远不能和岛上的我接近我从北京的天坛跑出来把脑袋伸出尼德兰大坝大海上翻滚着无声的巨浪她们的舞蹈令人恐惧而着迷巨浪柔软地从天而落她的全身扑落在大坝巨石突兀的男体上一遍遍重复着这一动作当水这一豁达大度的父亲当水这一花开万朵的母亲他门一起向我扑来时我有了一个大兴奋大悲哀大绝望我在梦中张开两臂企望拥抱我的水父母可是我全身灼热全无水态慢慢的尼德兰高地开始陷落北京的宫殿开始上升而大海正在退却水从海变成浪变成水波水花水滴水消逝了水的消逝意味着我的消失我分明看见荷兰的土地上有了一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悠远的景致然而每一头牛每一只羊都走向枯干的海是的它们已经走入大海而我跟在它们身后尝试把脚踏进海床软棉棉的泥土海中的泥土我的泥土上矗立着一根硕长无比的航标杆这是一把钢铁的长剑而我怀着恐惧颤立在他的脚下极远处的灯火和坝内的一座大厦火一样的灯光汇成一片从枯干的海上和从鹿特丹或海牙的内陆疯跑过来的我和那个从海上我的父亲那里同样疯跑过来的我碰撞在一块水火的交融愈发变得凄凉而星火四溅我对我自己说你不是我你对你的异身同样说你不再是你你我变一变时空与疆域与海域吧让东方的我和西方的我合二而一吧我没犯任何过失何以天地要将我如此惩罚呢……


十四

  以至当我在日内瓦那家旅店进早餐时,昨晚的梦依旧未散。
  我看到盘子里的一块土豆。我想到凡高,想到他的〈吃土豆的人〉。
  “吃土豆的人”掉进伦勃朗的“夜巡”。我寻找自己。
  但愿我会发现伦勃朗为夜巡点亮的光,那个万物归向的中心。


十五

  现在,人们围坐在日内瓦一家中国餐馆的一张圆桌前用晚餐。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男人。两侧各坐一个女人。他们的年龄多在四十多岁。谁知道交谈是如何开始的。
  “他举止像日本人。”喝酒时,一女士如是说。
  “他的英文比中文说得好。”一个抽烟的男人这样说。
  “喜欢吃土豆吗?“两个男人一起对我说。

  我恭敬地答复他们,然后用刀子划开那块土豆。片刻的冷场。我觉得有些冷。瑞士的深秋。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人们也刚刚谈论过气候。跟下来的,便是另一些无聊的提问。我向他们叙说我在荷兰的生活,起居。我用已不熟练的中文,向类似父辈的人们讲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而那位和蔼的女士,则为我翻译我实在将不出来的中文词。听他们的口音,一如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那是一种不甚流畅的语言,发音时的坷绊犹如轻雷滚过。两种语言叙说两个世界。
  我瞥见餐桌旁壁橱上的赵公元帅,守护着几根蜡烛,在熠熠闪光。我认识这个神。是我的一位东方学教授告诉我的。
  “来过日内瓦吗?”有人问我。
  “讲讲荷兰的木鞋。”又有人问我。我如数以答。
  “还记得北京吗?”
  “记得的。”我彬彬有礼地回复。

  此刻,没有人会懂得我这几天梦魂牵绕的心。他们不懂荷兰,而我,也许已不懂中国。面对这几张中国人的面孔,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辨忍谁是我的父母,然而,没有人传达这个信息。也许,他们之中有两个人应当是?我应该等待。我有意识地轮番张望他或她的面孔。我的眼光和他/她相遇,疏离,又相遇。眼睛可以对话,又无法对话。这类眼神绝不同于我的那些荷兰老师。他们的眼光是直率的,坦诚的。而他们的却完全不同。
  我只好继续面对土豆。我似乎看到凡高的那双眼睛。也看到他割下自己的耳朵,献给女友。而我的耳朵,却要听我难于理解的事。
  一只黄颜色的波斯猫,雍荣华贵地,懒洋洋地从我的脚下走过。它的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令人好奇。
  用餐在继续一种神秘的份围在我们的上空飘荡。

  为了逃避这种气分,我的眼光穿过人群,落在餐厅里空桌旁的椅子上。那些曲背直身的椅子,安静地坐落在硕大的厅堂里,灯光把他们照耀得微微发光。我自然想到那把三足鼎立的椅塑。那条腿哪里去了呢?我自问。
  “多吃一点。”那个男人的话打断了我的匪夷所思。我不自然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认识他吗?”一个女人如是问道。
  “……”
  “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不自然地咧了咧嘴,我也报以尴尬的一笑。

  饭堂里很静。到现在,我才觉查出吃饭是为了寻亲。可是,此刻,我对父母的存在毫无感觉。我甚至惧怕我自己这种感觉。然而,我不能左右自己。我宁愿想到其他。比如,这是一家中国餐馆。服务员是黑人。许多黑人来自加纳或苏丹。瑞士寂静的城市色彩中,容入一些活泼的黑色,真是一种诗意。看吧,一个得闲的黑人,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他的一条腿,好像和椅子的一条腿长在了一起。我看见了椅子的三条腿,就有了一点兴奋;这种兴奋缘于我看到了三条腿的椅子。于是,椅子,猫,塑象,赵公元帅,还有那个黑人,着实让我想入菲菲。
  不知不觉中最后的晚餐结束了我如释重负。
  人们与我胡乱地照相,微笑,致意。然后,我们离开餐馆。


十六

  我们来到日内瓦的莱蒙湖。
  我听说,有人把莱蒙湖叫做一面镜子。
  很可惜,在这面镜子面前,我没有看见我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哀。
  几天后,在机场,他们离去。
  也许,他们之中有我的爸爸和妈妈。但愿如此。


原载《橄榄树

2021年10月14日星期四

死亡赋格


   一,
   
   
   一个人死去
   一群人死去
   一组数字死去
   人
   人啊,千千万万,死去
   
   数字和人体
   对位?
   赋格?
   死去?
   复活?
   
   他或者轮回再世
   或者就此消失
   在消失的云彩雨滴和风暴里
   教堂的眼睛就像闪烁的彩窗
   洞射她不安的眼光
   
   那是一个出生和死亡并肩的日子
   上帝垮塌
   神也死去
   他或者轮回
   或者就此消失
   
   院子尽头那座小教堂
   拐角处雨滴蒙蒙的彩窗
   投射的影子坚硬
   如不屈的信仰
   
   我,就在这里
   受到远行的挑战
   驰骋在大乐谱中
   一缕低低的延音
   引我颟顸而行
   
   对位,在人体和历史的交织中
   留下配器中风暴大规模的涂炭
   抹去我和所有的符号
   
   人,并未握手于神
   他们脚下的大地
   和天空对位
   策兰说——那是空中监狱
   (硕大无比的空间
   不但犹太人
   而且一切民族
   可以容纳)
   
   尚有空中坟墓
   
   天地赋格曲
   
   和天地和谐
   
   不,那是天地倒转的时期
   土地的别名
   领袖的别名
   和人的别名
   上升到无以复加的最低端
   
   就像囚房转动她不育的
   乳房,奶汁和灰尘
   垢抹在孩子的脸上
   
   我,转动自身
   梦觉打开牢门
   
   我,走出天空监狱
   像萨拉芬走入花蕊
   
   我们无论行止,生死,
   走动,停滞
   轮回,消失
   叫喊,沉默
   我们等待建造地上的天堂
   而不是面对空中的
   监狱
   
   那一天——地上,终于建造了天堂
   ——教堂的眼睛就像闪烁的彩窗
   洞射她
   不安的
   眼光
   
   
   
   二
   
   
   对位
   缺少一环
   萨拉芬加入恋爱
   对位记忆
   和爱之死
   进而,加入到巴赫
   和整个大地的恋情
   赋格曲
   玄妙笨拙
   就如笨笨的
   一手诗
   
   第三者,究竟是谁?是巴赫
   是萨拉芬
   还是大地
   
   无人知晓
   我不是第三者
   也不是第四者
   我走来
   每每听到赋格以外的声音
   左手和右手
   加上无形的第三手
   挥动着东、西方之间
   灰色的地带
   永恒的这边
   和那边?
   
   区隔
   篱笆
   铁丝网?
   
   即便是傅科摆
   她摇动的,划一而非
   对位的时间差里
   我得以小舔
   
   我愿意和她在一起
   留住瞬间
   和永恒
   
   但是,踏板
   被强烈触动了
   声如洪钟
   节奏和速度
   
   从来没有这样的效果
   像克里默德强劲有力
   而软弱无比、而纤细无比
   
   情若坚硬的石头建筑
   千年不毁
   又如清风一缕
   对位于我
   看见的
   剥蚀和
   齑粉
   
   
   
   三,
   
   
   战壕
   断臂
   脑浆
   血污
   
   他们是活体
   死体
   和记忆体的赋格——
   永远的赋格——不可分开的
   某种艺术的原则
   
   手臂
   就像雕刻,滑向另外一个空间
   年年月月
   在另外一条
   战壕里
   重遇
   
   就像G.古尔德
   确定数字感情
   和一些不感情
   
   那是手臂声响/伸向左处的一个动机
   
   即便在几次战争和协调会议中
   即便右边一直占有绝对的优势
   
   不管是塔列朗还是梅特涅
   他们才是赋格失败胜利的
   双重高手
   甚至不亚于巴赫精彩绝伦的织体
   因为富歇和塔列朗双双走出格局
   又一个局面
   霍然开朗了——
   
   那就是赋格
   在断臂之间
   行进
   再世
   谈论
   胜
   败
   
   左面是死
   右面是活
   抑或相反
   
   即便右派如画如花如真谛
   
   左面,依然是
   战斗
   革命
   正义
   
   左臂弹奏着活的拉威尔
   左手钢琴协奏曲
   右面,是火炬游行中
   那个疯子
   和历史
   对位
   
   战壕如蛇
   隐动于麦田
   
   麦田如象
   屹立于山亘
   
   左手伸向右键
   抑或相反
   就是赋格艺术
   最为精彩之处
   
   于是,有人鼓掌
   有人叫嚷——
   
   一个死去的影子
   叠加在活着的
   指挥的身体上
   战壕挂在墙后
   
   
   
   四,
   
   
   人,退如自己的视线
   彩窗
   琴键
   画布
   
   人,和人和女人和男人
   组成对位与赋格
   那是十分美好的宁静
   因为,宁静,由琴声组成
   
   当人旱化于战场或者沙漠
   当沙漠变型千万英魂附体
   我们看见就是风暴和冰雪
   冰雪,是一种十分干旱的雨水
   
   十分干旱的雨水
   就是天下大旱
   天下大旱
   就是以泪
   洗面
   
   水
   死水之赋格
   
   火
   是活火
   之赋格
   
   她们都有漩涡
   中心
   和边
   际
   
   所以,我跟在水火后面的千年历程
   看见的,都是水火赋格曲
   并不高调的声响
   那是一种
   喑哑的低音
   环绕着
   直立着
   蜷曲
   而且
   抖动
   
   赋格的绝对精神
   就是失去火也失去水的
   那种绝大绝望的对位了
   
   
   
   五,
   
   
   就像一列历史列车
   他驶过田野两边
   让东、西瞬间成立
   而明天变成昨天
   
   列车停顿的时候
   战败者和
   战胜者
   对位
   失语
   
   条约和掠夺
   组成赋格曲
   
   一个大人物像皇帝一样退位了
   其退位,是不是另外一个对位呢?
   是的。因为胜利者的花冠上
   充满了牺牲
   充满了死亡
   充满了赋格
   
   那并不是策兰所言
   一种屠杀的产物
   
   她本身就是上帝
   魔鬼和不是上帝
   不是魔鬼之间的
   并不珍稀的产物
   
   我没有定罪蝴蝶(效应)
   也没有定罪玫瑰(语言)
   我没有定罪生
   亦没有定罪死
   所以,数字列阵
   悄然成全了音乐
   
   那是西西里情歌
   和贝多芬凯旋歌
   留下的极大空间
   
   于是,蝴蝶扇扇翅膀
   对位的另外一方
   于是天诛地灭了!
   
   
   
   六
   
   
   萨拉芬,我的偶像
   你不是修衣特,不是克里默德
   你是无声花蕊的创造者
   是牺牲和生命之间的赋格
   我于是知道
   你是花朵和
   命运之对位
   你疯癫地
   扑向
   病室外面
   一颗
   安静树
   你是她无穷静穆的祭身
   所以你趋前往爱
   为了和她一体
   为了树之间
   人之间
   刹那间
   之联合
   
   萨拉芬
   你是分裂和
   崩溃的榜样
   就像枪支
   作响
   在纷纷弹语中
   你掐算花的
   语言
   前言成谶
   规避战争和革命的啸响
   
   是为了花朵在这个革命里
   如此怒放凋零毁灭而不已!
   
   所以,萨拉芬
   你是花朵
   眼睛
   瞳仁
   细菌
   孢子
   和一切体形:
   手臂,臂湾
   航线织体之
   再度创造者
   你是上帝和你之间
   绝对伟大的赋格曲
   
   你所以疯到直接走进树的身体
   花的身体
   是因为
   树的眼睛
   花的眼睛
   看见你
   欢迎你
   
   你是相反的、人的、相反的存在
   相反的方向,相反的否定体
   ——没有人会为此感到不安
   和恐惧
   
   就像一座山
   为了一个人
   她屈膝下跪
   
   
   
   七
   
   
   赋格
   就是左右之间
   天地之间
   人兽之间
   惠特曼和彼得拉克之间
   巴赫和疯癫派一切同仁之间
   战争暴动和秩序之间
   P.策兰和动摇派之间
   中国和俄罗斯之间
   和平与战争之间
   之一种艺术
   
   所以,我看见一个暴君
   为友人打开了
   一本托尔斯泰
   他念道:
   拿破仑为了攻不破的堡垒
   噩梦连连
   他伸出手
   他握紧拳
   
   他击打
   软绵绵
   
   这就是暴君的软弱
   这就是强大的预言
   
   赋格
   留恋
   是对峙艺术
   和谐的语言
   
   而这个语言
   所以强大
   是他的
   软弱
   和软弱所预示的
   一种爆裂的因子
   
   这个区别
   就是暴君
   他占有的
   也是软弱
   
   
   
   注:路易斯.萨拉芬(Séraphine Louis) ,1864年生。法国女画家;曾为佣人,艰苦于画,后出名。近有电影

2021年10月10日星期日

大宪章发生论及其他 --------- 基佐批判社会契约论




 
  英文大宪章《The Great Charter》里面的Charter,本义是特许状”——乎与此,基佐著称于世的权利/权力——自由结构之论述,铺垫了这个特许状出台的逻辑前提和社会前提。他说,在成为权利——受到正式认可和尊崇的权利——之前,自由毫无意义。而权利即使受到了认可,如果没有坚实的保障,它也毫无意义。最后,如果权利没有与保障无关的力量在其权限之内加以维护,则这些保障就毫无意义。将自由转化为权利,用保障来维护权利,让这些有能力来维护这些保障的人来维护它——这就是朝着自由政府发展的先后步骤。基佐重复说道,这正是英国在斗争中所实现的进步。自由首先转化成为权利;当权利几乎得到认可后,它们又获得了保障;最后,这些保障又掌握在了正规权力手中。代议制就此形成。于是我们看到几个因素在合理制造一种结构:权利/权力——自由——保障自由——回到权利——代议制政府——代表权利。是的,在此结构中什么是关键因素呢?就是保障自由和权利的那些因子。这些因子就是所谓封建——权力自由——宪章。于是,封建和自由一起,成为保障自由之宪章的第一等要素;换言之,没有封建,自由和保障,宪章无法建立(这里当然请问,在极权主义环境中,所谓封建(其实是自治)和自由(其实也是自治)如何提供建立宪章和宪政的必要前提?(不要说必要条件,就连充分条件也谈不上)。这个哲学论断过后,基佐直接诉诸特许状之绍述:英国贵族努力获得认可以及其权利明显地得以确立的时间,可以追溯到约翰国王的统治;那时他们从国王那里要求并索要到了特许状(即charters,是国王向贵族或国民颁发的特许状,这是国王向贵族让步的标志,一系列特许状构成了这一时期的宪章和最后的大宪章。
 
  根据情况,charters,有时译成特许状,有时译作宪章,其实两者往往指一个东西。(见基佐《欧洲代议制政府的历史来源》/下同)——而特许之故何在?首先,他是一种政治载体和宗教载体达成契约的后果——而政治的,阶级的,王权和贵族的权力下传和特许,成为这个所谓宪章的实际源泉(那时流行的封建制有利于代表制——这里,彷佛牵涉到我们再早谈论的封建——郡县——集权和极权——比较政治之日本大政还朝,废封(藩幕)置县和中国大秦的废封置郡之大不同之关系;等等,此略)。而王权和贵族之的阶级属性的分梳,分裂和结合,又是王权本身和贵族本身确实存在的证明;就像神权和俗权的确实存在一样不可割舍;反之,如果没有王权的妥协和贵族的争取之努力;就像没有圣-俗两权的纷争和制约,这个特许之状态当然不会达成。这是所谓自由主义状态下,英国和西方城邦政治和自治辖属的当然分权和主权风格(含基佐反复强调的地方分治和郡州法制——郡法院的一般性属权)。而自由主义状态之所以可以允许和特许甚至达成契约于王权,贵族权,人民权,圣、俗权一类的基本权力,是因为这里尚且存在更多达成大宪章的社会历史政治宗教因素。基佐对于卢梭的个体主义之反对代议制体制和普遍意志的契约教条论给予了有力抨击;谓之人人得逞的意志论,其实,取消了代表权利和个体权利的合一,而走上了个体-人民-统治的后来之极权主义模式。基佐对于每个人的意志就是权利/权力这个卢梭论,他分析道,如果哲学家们希望给予权利一个正当的性原则,并将它限制在权利的界限之内,而不是将所有的个人意志提高到统治权或与此相当的地位,他们应该让个人意志处于服从状态,并在它们之上设置一个统治权。他们不应当断言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主人,以及任何别人都无权违逆他的意志凌驾于他之上,他们应当宣布,果没有理性、正义和真理这些上帝的法则的许可,任何人都不是他自己或任何别人的绝对的主人,以及任何行动、任何一人统治另外一人的权力,都是不正当的。简言之,在任何地方他们都应该禁止绝对权力,而不是在每个人的意志中为它提供一个避难所……”。(同上)
 
  这是一个看点。另外一个看点是,大宪章是不是仅仅作为王-贵-僧之间权力分享而排除了人民权力呢?不是。基佐在宪章一章中强调指出,这些因素包含以下一些特征。这个在当时最完全、最重要的宪章,可以分成三个部分:一部分是教士的利益的,另一部分调解贵族利益,第三部分则是关于平民的。除去规定王-贵利益和确保自由市权力以外,就是增进所有人利益的宪章至少三分之一的条款是来保障人民的利益”……。于是,人民问题再次(也许在英国是首次,或者主要是这次,体现到宪章里面。对于熟悉听惯人民正确论和人民万岁论的中国人,又该如何理解这个人民-平民概念呢?这是一个老课题。)跳跃一下,看看基佐批判卢梭契约论,或许有些启发。在此人民-精英结构和人民——统治结构里面,基佐主义的社会-政府说,起到了契约后来论起不到的作用,并指出了卢梭观点展露的破绽。他说,“……社会和政府是互相代称的;没有政府的社会是不可能的,没有社会的政府也一样。社会的真正含义中必定具有规则、普遍法的意思,也就是政府的意思他接着说,克制强力和遵守法律,是社会和政府的基本原理。如果这两个条件不存在,那可以说社会和政府都不存在。”“社会和政府的必然存在证明了卢梭社会契约论的荒谬性。卢梭向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景象,即人们已经联合成了一个社会,但是没有规则,他们需要努力创造一个规则;就好像社会本身的存在不是以规则的存在为先决条件、并受益于规则的。没有规则就没有社会;那样,人们只能通过暴力而联合在一起。可见,将原始契约作为社会法则的唯一合理要求来源的学说,它赖以建立的基础肯定是一个虚假的、不可能的假定。(同上)所以,仅仅从这个观念出发,突出人民(平民)和其他阶级不同的假设,也是枉顾社会结构(之阶级,之贫富,之王-民之存在的社会逻辑——进而涉及政治逻辑)之道,而为妄论矣——就像人人可以意志与之一样,所有人的意志一旦上升到普遍意志”——卢梭的神话结构,那么,人人结构,人民结构——排除代议制结构,就会被马克思一类人凸现出来,凸现为人民结构,无产阶级结构和马列毛结构,而使得社会-政治结构最终为0这是极权主义既反社会,也反政治之焦点。
 
  二
 
  如果所有这些阶级权力平衡和圣俗权力平衡一旦打破,大宪章一类的特许合作本身也就被损坏和颠覆了;虽然这个颠覆是真实的,严重的,却是短暂的和反复的。因为,在英国人民和王室坚持大宪章的屡次努力中,这个特许状还是传达于今。但是,这并不等于其间没有挫折和不特:我们看到基本资料的绍述(这一点大概被人忽视;维基资料),大宪章乃封建贵族用来对抗英国国王(主要是针对当时的约翰)权力的封建权利保障协议。订立大宪章的主因是教皇、英王约翰及封建贵族对王室权力出现意见分歧。大宪章要求王室放弃部分权力,尊重司法过程,接受王权受法律的限制。大宪章是英国在建立宪法政治这长远历史过程的开始。然而例如1509年上任的英国国王亨利八世随意杀害贵族和后妃,之后的玛丽一世杀害许多新教徒,接下来的伊丽莎白一世又处死贵族表亲,当时各地法官也由国王和贵族指派,可见大宪章并未被确实遵守
 
  这就是说,并非一步到位的宪章一旦制定,人间真理和自由之时就会到了。不是这样。因为宪章制定的阶级属性和神、俗属性要求的特许和谐,一旦被破打破和出现不和谐,人们就要去做那些并非文本和法本书理之事,而是回转头来,从新开始滤清阶级之间,圣俗之间,王-贵之间乃至贵平之间的、繁复,错杂,严重和具备挑战意义之各种关系;且还原这些关系的良性间性,使之可以契约,互动和支衡。当然,这绝不是要消弭这些阶级,挫平这些关系,乃至就像20世纪极权主义那样,消灭阶级和社会(也就消灭了一般意义上的政治——是的,在那样一个极权主义社会里面,没有谁可以特许于谁一个权力之许诺——那里没有自由主义——所以,就像英国之反宪章历史一样,宪章的制定和出台本身,与其说是事情的结束,不如说是历史的开始。所以,约翰王本身签署和违反甚至背约此宪,业是历史常识,而不被那些认为宪章文本一如万应灵单者类注意和反思。
 
  宪章本身的签署,施行,废黜,违章甚至背叛,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就像这个特许状发生以前那样,她并非独一无二之产物。在此一章以前或以后,很多宪章一类的特许状,早已频频出炉,最后,造就了这个唯大之物之出现。基佐们提供了很多这类文本和特许因素。我们据此略加介绍之
 
  ——1066年签署了给予臣民一定权利的《王冠宪章》征服者威廉在《王冠宪章》中宣布,保证要用正义统治人民、把国王的一切供给人民,他还保证要制定正义的法律,并且保卫它;他特别强调将禁止各种掠夺、暴力和不公正的审判。(基佐认为,1017年,他(威廉)他为宪章起名为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坚定不移地遵守某些法律的宪章’”
 
  ——尚有一部忏悔者爱德华法 /“The title Leges Edwardi Confessoris ‘Laws of Edward the Confessor”’refers to an early twelfth-century English collection of 39 laws”(大意:冠名爱德华忏悔法参考了再早十二个世纪英国三十九种法本之聚集而撰。)——有资料言, 指約1130-1135年間用拉丁文寫成的法律文獻彙編,記述截止到亨利一世在位末期前的英國法律,其目的在於維護教會利益,但其所述並不可靠。(资料)
 
  ——在英国贵族的斗争下,1100年国王亨利一世被迫颁布了一个宪章,史称《亨利宪章》。这个宪章保证教会的自由,保证贵族的继承权。其中最为重要的内容是亨利一世表示限制他在控制贵族家庭妇女婚姻问题上的权力。(以后,亨利的继任者斯蒂芬和亨利一样,授予他的国民很多特许状,……”(同上))
 
  ——“亨利二世于1154年所颁发的特许状,无非是对权利的认可;没有任何新的许诺。(同上)
 
  ——1162年的《克拉伦敦宪法》是在基督教的西部派同以英王为代表的王室利益发生矛盾的过程中产生的,它的主要内容是确立国王和教士之间的关系,给国家权力的运行设置了一些限制和规则。
 
  ——在英国贵族的斗争下,1100年国王亨利一世被迫颁布了一个宪章,史称《亨利宪章》。这个宪章保证教会的自由,保证贵族的继承权。其中最为重要的内容是亨利一世表示限制他在控制贵族家庭妇女婚姻问题上的权力。
 
  ——《牛津条例》是继1215年《大宪章》之后的又一重要的政治和法律文献。其重要意义是,它在英国历史上首次提出了两项原则:一是政府主要大臣要对委员会而非国王负责;二是定期召开议会的原则。
 
  ——查理四世(神圣罗马帝国)在选帝侯的压力下,于1356年颁布了所谓的《黄金诏书》。《黄金诏书》重新明确了选帝侯选举皇帝的特权,承认诸侯在各自邦国内拥有行政权、司法权、关税权和铸币权,规定各邦国内的市民和自由农民均属于他们邦内的君主。这实际上承认了各邦国独立自主的地位。(以上摘自各种版本资料/全可参考《世界中世纪资料选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
 
  ……
 
  用一种格式解释之,可以这样理解:当A自由主义载体及其主义本身)可以产设B(大宪章)时,并不等于B不发生C之状况(复辟,毁宪等),而导致产生D回到宪章以前之状态)——这样,A——B,不是自然顺序之,因果之,现实之逻辑;而是B如果不能提防状况的出现,势必发生导致D的后果出现——D后果的出现,其实就是回到A之前看似无法无天的状态。可是,这个无法无天状态的解释,其实,不是无法无天。因为,法和天,在世纪之前千年、百年以来,就被人类和超然的教戒和律条牵制。以至于基佐认为,自由远比人类专制古老得多(同上)——而极权主义,更不过是近期发生于CP和纳粹的偶然事件(这是笔者附会之)。于是,不管是大宪章,还是其他什么法本和命敕,其实都是宗教法典和摩西教律的延伸——而在此之前几百年,更有希腊改革家们的法本和社会定制,给予人类很多法治观念,法治实践。没有大宪章,也会有小宪章;这是勿庸置疑的历史。只是人们看待英国宪章有着一种非常重视而忽视其他法本的倾向;这个倾向并不对头。
最后,如果没有A,那么,也就没有B——这就是说,没有古代自由主义和法本,道德、社会结构和政治价值的前提,也就没有大宪章。而操作宪章的实体和群众(人民——机构)当然就是议会。议会是承载人民结构,王民结构,王贵结构,王教(士)结构的演习场和选举场。英国宪章之外的另一个伟大历史,当然就是议会历史。没有议会,也就没有可以兑现之宪章;没有宪章,也就没有议会得以召开和实践的道理;限制权力的不是一张草纸,而是隐藏在纸张后面实实在在的各个阶级力量。而议会历史,就像基佐所谓社会和政治历史一样,自古已然,不失传统;不过是,朝朝暮暮追求改进而进步已然也。这里我们只是简单引用一下基佐的概念以对应宪章(宪政)——结构而已。经过传统的王权和贵族议事会,一种新的元素已经引入其中,议会——他是由宗教和世俗领主的一部分,由来自郡和自治市的其他代表组成的——已经取代了大议事会。”“第一个事件就是将郡代表引入议会1264年的议会之前,城镇和自治市的代表就已经数目不等地出现在议会之中。……我们由必要认为英国议会的完全形成是在1264年。……它不是仅仅代表特殊利益,而是以全体人民的利益为基础。……任何对他的攻击都无法得逞。”“1283年,很多证据表明,平民代表被会议接纳。而基佐认为这个伟大的议会完成建立是在1295年。基佐结论道,当城镇获得了它的足够的地位,能够在必要时协助中央政权,而在形势需要时又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抵制它时,这时居民就变成了公民。(!!!/同上)根据资料英国议会的概念大致如此。
 
  三
 
  基佐对于法本的研究顺乎历史的发展;而历史的发展,顺乎自由和宪政的发展;其间,所谓日尔曼人的法制和西哥特人的法制,有得一比。这是远远早于以上法本的法制精神和法制载体之滥觞,之比较。其中,关涉到宪章和宪政并不是自由和民主等义词的辨析,十分重要;这个辨析说明,虽然宪章诞生和宪政萌芽,但是,其中权和教权主导的法制,可能走向自由,也可能走向专制,在历史上并不少见——而任何法制都不可能走向极权。这是一个明确的历史辩证。这个辨析的出发点,依然是为了找到那个自由宪章和民主宪政之间的关系;找到群体主宰,人民主宰抑或精英主宰的多数民主或多数暴政,乃至少数之之同样的逻辑递进。这个递进的逻辑,也许是忤逆自由的,也许是违背民主的——而只有纠正了王权绝对和教权绝对,纠正了精英绝对和人民绝对,宪政的发展才能变得正面和健康,这是绝对的道理而勿庸置疑。我们看看他的简要概括。就像诺曼人来到英格兰之撒克逊人那里,和法兰克人、伦巴人及其他人的立法不同,西哥特法不是野蛮征服者的法律。它是国家通用的法律,是一部既规范被征服者也规范征服者的法律,既约束西班牙的罗马人,也约束哥特人的法典,尤里克王在其从公元466484统治期间,将哥特人的习惯法全部誊写出来。阿拉里克二世在其从公元484507年的统治期间,将适用于罗马国民的罗马法收集并颁布于《安尼亚尼简明法》中(It is termed a code (codex), in the certificate of Anianus, the king’s referendary, but unlike the code of Justinian, from which the writings of jurists were excluded, it comprises both imperial constitutions (leges) and juridical treatises (jura).大意:它是有限法本,安尼亚尼敕令(证书)只是国王的咨询文件,不像查士丁尼法典是由很多法学家编纂而成,涵盖帝国法旨和法约。)(维基百科)
 
  西达苏恩在其从公元642年-652年的统治期间,下令修订了自尤里克时代以来已经经过多次修订和扩展的哥特法;并完全废除了罗马法。莱斯苏恩斯在其从公元652672年统治时期,通过允许哥特人与罗马人通婚,试图让这两个民族完全同化,他们遵循单一法律,一部将两部法典的内容都包含在内的法律。是,法典殖民(恕造一词——自立)成为不单诺曼人-撒克逊人之间的法系关系,国家关系和民族关系;大而称之,成为整个后罗马帝国时期所谓野蛮人融合罗马人的一种方式,一种出路。这个法系演变——相对于罗马法和希腊民主——成为后来神圣罗马帝国分治和司法独立的源头。但是,正像基佐所谓,他们也并非就是自由法本和自由结构。基佐概括了那个时期的《法苑》文本中所谓四种不同的法律1,国王自行制定之法律。2,主教同意(和贵族和谐后),在托莱多国民议事会上通过的法律。3,无姓氏法本,(照搬前篡法律)。4,照搬罗马法法律。其中基佐提及,《法苑》最古老的卡斯提尔版本似乎是在圣人斐迪南(12301252期间完成的——这就给西班牙自治和集权时期自治城邦式公社完型之卡斯提尔的存在,做出了法本证明。这是非常重要的法典和法典载体之双重组合——因为,没有载体的自由和宪章都是虚拟和不自由的。但这并不最为重要,按照惯例和经验,其实,超验才是法本的灵魂(西方没有任何所谓唯物主义法律——),有一个不成文的、永恒的、普遍的法律,只有上帝才知道。(同上)而代替阶级利益和个人利益的人人平等,也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基督教法本源头。于是这样的悖论就此出现——1权力属于人民,多数……是行不通的;这是多数专政;2起源于天上的权力如果被人认作是他的权力(他是天人一类),这就是专制。但是西哥特法律的特点,依然是神职人员(主教们)掌权执教——而国王不是世袭而是选举产生;与其说它是一项自由制度,不如说他是一项社会治安制度。(同上)……“在经历了近十四个世纪后,这种原则才从宗教转化为政治,从福音转化为法律。……从坏的法律中,我们也能看到,好的原则正克服它曾经屈从的障碍破土而出。(同上)
 
  四
 
  这个唯大之物之产生的条件,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基佐研究的重点——由此重点,导致他直接诉诸西方代议制政府出身,行为和特制之研究——就像约.穆勒同样研究这个同一的代议制政府而其侧重也许有异?这个研究注重的阶级属性之外(一如前说),其实,尚有民族之间性关系;也就是,诺曼人登陆英格兰人(盎格鲁-撒克逊人)以后发生的、撒克逊人和诺曼人之间关于两种民族制度合一之著名论述;这个论述据说,是基佐发现之英国自由制度最重要来源之释书。于是,就像人们常常所说,西方自由也好,民主也罢,常常被赋予或者携带殖民和扩张并肩置论之——是的,英国自由和宪章之更深来源,就是基佐所谓撒克逊人的制度和诺曼人的制度之二合——而这个二合之中,当然极带自由和拓张之内涵。所以,分治之自治和殖民之自治的两极,成为自治(制)和帝国同样两极制、治之历史性发展结果,一如其发生之初期赛萌形态一样——这就是一般而论正面帝国主义之内涵甚至宝藏(见鄙作《帝国小论》)。这也是CCPRCP帝国主义反面论无法效仿的模式;因为极权主义首先要消灭各种形式的自治,含个体自由孕育的自治城邦,抑或相反。城邦自由孕育的个体主义等等西方道德,传统和体制之一般——这个模式的来源,就是撒克逊人(被征服者)和诺曼人(征服者)之间的间性统一和间性增值(他们据说是缺一不可的自由元素之合)。这个增值,直接带来了后来的英国自由和英国宪政。这是勿庸置疑的。所以,如何看待殖民主义结束和后殖民时期之开始,人们很少回顾和证明,帝国主义之所以是分权和自治的传统载体,甚至,在她们走向集权主义时期,依然如此,变不离宗(注意,不是极权主义!),因为帝国的结构本身就是分治——这个自治形式,也就是基佐论述英国政治和西方政治时使用的地方政权县(州)法院”……一类分治载体权力之属性——且由权力导致权利——抑或相反。
 
  在撒克逊人和诺曼人之间,在中央王权和地方自治之间,在中央集权和中央放权之间(以及排除极权主义之消灭自治,集权于极一类体制价值模式……有着我们一再强调的自由城邦传统,神-俗自由传统和法制-法治传统——这些传统导致罗马自治,罗马灭亡(可治理的分治和失去控制的外省……神圣罗马帝国的产生(正面的神圣:相对于俗权的致衡——罗马:相对于外省的相对分权;自治-帝国结构的产生和延续:德国,意大利,英法的自治,统一和分权……——这个伏尔泰嘲笑的对象其实不该被嘲笑)。这些观点获得了马基雅维力,基佐,亚当.斯密,.韦伯们(他的资本主义体制论,就是资本主义自治论——而其所谓清教、经济-宗教结构一类说法,并不重要,饱受争议——自立见)一再论述和一再强调。也是西方自治主义导致宪章产生和宪政出现,成熟和稳固之历史,之现实。这些后来的统一国家的集权和自治,也并不抵触和对峙于其集权和中央政府之权力——意大利,西班牙,德国,英法……一类民族国家的分权自治,乃至后来美国的分权法制,都依然坚持采纳自治权分和地方权属。这就是基佐论述从古至今自治,自主,自由主义和宪章来源的合几之道。这个道数(理)和道路(路径和操作)既不是绝对抽象的,更不是绝对的超脱——却不像人们认为,人人可以杜撰一个宪章而枉顾宪章产生的万般条件,因素和人故(国故)。那不是看待历史的真实态度——由此态度,当然,就会导致对于历史、现在乃至未来的文本预期论的错误(也就是文本万能论导致文本虚拟主义)。
 
  五
 
  至于诺曼人适何制度,英格兰之又是什么?基佐说,在法国权力倾向于集中……而在英国不同,英格兰的情况就不是这样。例如,那里的行政权力到目前还没有被分割和进一步细分;它既属于那些热衷于行使权力的人,也属于那些独立于国家的中央政权之外、他们之间又没有形成组织的地方行政长官。词法权力本身被分割了。……立法权在中央集中程度并不比其他权力高:其职能不断地被地方权力侵占。词法权几乎完全是地方性的。权力集中可说是始自行政权,而且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唯一具有集权趋势的权力。这样说的证据可以从封建制度中发现,那时几乎所有权力——那些与司法、国民军、税收等有关的权力——都是地方性的,虽然在封建等级的顶端有国王和最重要的封建所有者的议会。同上)而征服者威廉的王位并不是暴力的结果,其王位是撒克逊人送给他的;郡法院,地产庞大和诺曼人和撒克逊人都反对对社会和权力的隔离分解倾向,等因素,让他们带着互相的权利和权力凑到一起,因而在某种程度上讲在强大的中央政权控制下,它造成了两个民族和两种制度体系的融合。撒克逊人的关注的期的自由利益”“导致了自由制度在英格兰的优势地位。(同上)而这绝对不是说在英国之外,地方自治和其他分权因为集权而做后散;不是,在德国,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集权和自治,和法治,和人权,都以公社,城邦,(汉撒)同盟,行会,吉尔特,乃至第三等级等等方式,存在和活动着。集权和革命,拿破仑和俾斯麦,并未对于法兰西和德意志(和普鲁士)的分治与统一,产生任何极权主义消灭封建、自治和分权的思维和举止。俾斯麦主义的文化普鲁士论和政治德意志统一论,其实,就是以地方主义制约中央的、反对(后来)极权主义纳粹德国之先声——这个先声,甚至比纳粹打破的、俾斯麦均衡主义国际政治论,更加来得重要。当然,俾斯麦时期乡村自治业已和他期待的日后的统一发生矛盾;但是,这绝对不是说俾斯麦只会想到集权而不适于自治那一套;他只是认为自治的供销发生了一些问题。
 
  他在自己的《思考与回忆》中写道;
 
  官僚制度的威信從縣長以上就下降;官僚制度維持的這種尊敬僅僅在於縣長這一個具有兩面神頭的形象,一面向著官僚制度,另一面向著鄉村。……人們用比較的眼光看一看現在,就希望通過實施今天的地方自治,國家機關將會免除一些事務和官吏;但恰恰相反,由於與省議會和村社管理機構這些自治機關有通信和摩擦,使得官吏的數量及其負擔的事務大大增加了。遲早有一天要發生危機,那時我們會被文件報表,特別是被下級官僚政治所壓垮。此外,由於實行這種自治對私人生活施加專橫的壓力加強了,在村社中這種壓力比以前更為嚴酷。(亦可见梅尼克《世界主义与民族国家》等)事情总是两面发展的;今天(就俾斯麦而言)的自治发生的官僚主义,恰恰是自治形式被中央政府风习侵蚀和败坏的结果;这个纠正,不是取消自治,而是施行加强自治的统一,坚持统一后的自治这种德国辩证法。这也是基佐后来论述的,在西方中世纪自治城邦形态过去以后,中央集权主义如何协调自治形式和城邦传统的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以城邦,公社和卡斯提尔正面的形式完成的;就不要说进入民主政府以后,这些自由、自治、人权问题,在一个新的台阶上予以提升了。
 

2021年10月9日星期六

民主的证伪问题


   "证伪"一词,将近半个世纪以来很流行,但是确认其准确定义一事,却被搅得含混不清。首要的课题和前提,是讨论"证伪"(FALSIFIZIEREN)理论的准确含义,是不是指涉,像物理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一样,在政治,革命领域里,发生了类似出现"相对论"的革命事务,遂使得来自古代希腊罗马的历史判断,面临超越民主自由的新局面。

其次,在民主自由的历史中,是不是因为所谓自由的历史就是不自由的历史,民主的历史也是不民主的历史,从而在自由民主的个案异例中,找出证伪之的证明,而对其进行动摇或者否定。

最后,这个动摇和否定,在价值本来明确,却现在模糊的历史捉弄中,一些信任普世价值者,发生趋同非民主价值体系的倾向;而反民主的专制独裁者,却告诉人们,要相信他们的未来之民主。于是,一切,变成一种相对主义和语言游戏。就像人们回到维特根斯坦之"甲虫盒子"里去(见『哲学研究』维特根斯坦),各自不宣告内中的真相,且告诉人们,他们各自的个人思维和个人语言,就是公共语言。

他们一方面相信自身的包装和真理之盒,一方面反对维特根斯坦之公共语言观,普世交流观和主观间性观,打出完全另类的亚洲或者中国价值观。他们甚至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说明,民主证伪的可能性,从而使得这个民主千年老店的基础发生动摇甚至反动。所有这些反民主的"革命"观,在经历了世纪巨变以后,虽然呈现出完全机会主义和诡辩主义的语言和思维特色,但是,其源自"中国革命"的模糊价值取向,是造成民主非民主,自由不自由之悖论的根源。

我们衡量反民主,反自由的人类负面价值尺度的向度在此。固然,现在,所有的革命叫嚣,在革命后时代和后革命时代,依然挥之不去。人们却依然固执地坚持一种价值混乱的理论和范式,说,这个双重性格的政治和政治理论,将使得所谓社会主义特色保持百年;使得所谓的社会主义发展健康完善。那些试图呈清问题真相者,被告知,他们的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是对于西式民主之不断"证伪"的结果。这个发展效应暗示,国人不必,也无法回到那些基础命题和基本原理上去。他们和毛氏反对民主的公然挑衅不同;他们指出,民主,可以在无限期的未来,和党文化合一的遥遥无期的过程中,被认定或者否定——这个肯定和否定,几乎是同一的,没有什么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你现在不可以提出民主。

他们自觉或者下意识中的证明或者证伪,是和美国民主进行对比。他们证伪美国民主——虽然,他们还是怀抱美国护照,存款美国银行——并为了呼应之,来证明社会主义的正确,社会主义的优势,等等。虽然,他们其实正在从这个社会主义步步倒退,抑或,从来就没有实行过原教旨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而我们在此强调的,则是回到无法超越的,西方的民主母体中去,丝毫不偏离这个即使可以说明,甚至即使可以证伪的原则,亦新还旧的,东西兼容的普世原则——即便,这个民主,确实有错,有缺陷——只有上帝才是完美的!

也就是说,新,旧世纪更替的历史时期,或者说,每每新旧更替的历史时期,是不是出现一一对应的新时代理论,从而需要对这样一些所谓的理论进行证明或者兼而进行证伪,是一个饶有兴趣的课题。如果说,人类是在不断发现和处理他们与时俱进的新理论,新实践,他们伪装成为政治"新人"的历史是可以相信的,那么,他们个个是政治革命的爱因斯坦的推断就会蛊惑所有东,西方的人们。

我们看见,这个新时代,新人,新思维说的此起彼伏,记载了人类的癫狂史。我们看见20世纪的那些新人,究竟如何回到原始的思维和崇拜中去,且把原始的野蛮解读为革命,真理和理想。这个史证也许不须赘言。在另一个层面,专制和民主的斗争观念,虽然,其实包涵在哪怕是英王查理的头脑中,但是,一般而言的革命真理,的确派生出一种与之对应的革命时代。但是,是不是革命时代可以取消我们刚刚说明的民主母体和基本的政治原则呢?回答,也是完全否定的。

法国复辟时代的有限专制和相对民主,同样不可能超越柏拉图们提出的政治设计和政治原理——虽然,他的"哲学王"的说法,反向证实了他的那些母题。(如,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就在这些基本问题上做出了解释,制定了准则

——"苏:人民领袖的所作所为,亦是如此。他控制着轻信的民众,不可抑制地要使人流血;他诬告别人,使人法庭受审,谋害人命,罪恶地舔尝同胞的血液;或将人流放域外,或判人死刑;或取消债款,或分人土地。最后,这种人或自己被敌人杀掉,或由人变成了豺狼,成了一个僭主。这不是必然的吗?阿:这是完全必然的。

苏:这就是领导一个派别反对富人的那种领袖人物。。。。。。。

苏:还有,如果他怀疑有人思想自由,不愿服从他的统治,他便会寻找借口,把他们送到敌人手里,借刀杀人。由于这一切原因,凡是僭主总是必定要挑起战争的。

阿:是的,他是必定要这样做的。苏:他这样干不是更容易引起公民反对吗?阿:当然啦。

苏:很可能,那些过去帮他取得权力现在正在和他共掌大权的人当中有一些人不赞成他的这些做法,因而公开对他提意见,并相互议论,而这种人碰巧还是些最勇敢的人呢。不是吗?

阿:很可能的。

苏:那么如果他作为一个僭主要保持统治权力,他必须清除所有这种人,不管他们是否有用,也不管是敌是友,一个都不留。。。。。。。

阿:真是美妙的清除呀!

苏:是的。只是这种清除和医生对人体进行的清洗相反。医生清除最坏的,保留最好的,而僭主去留的正好相反。。。。。。

阿:他(指欧里庀德斯——作者注)也说过,"僭主有如神明",他还说过许多别的歌颂僭主的话。别的许多诗人也曾说过这种话。。。。。。。人民发现自己象俗话所说的,跳出油锅又入火炕;不受自由人的奴役了(柏氏对于没有发育的民主制度颇有微词——作者注),反受起奴隶的奴役来了;本想争取过分的极端自由的,却不意落入了最严酷最痛苦的奴役之中了。阿: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苏:好,我想至此我们有充分理由可以说我们已经充分地描述了民主政治是如何转向僭主政治的,以及僭主政治的本质是什么的问题了。是不是?阿:是的。")

柏拉图在这里对于僭主的批判,就是我们对于毛氏本人及其革命和文革的批判——抑或德国人对于纳粹和希特勒本人的批判——虽然,很多后来的哲学在分歧中历经曲折,而终于又回到这些母题上来。大而言之,无论是柏拉图的同代人,还是以后的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都是以此批判作为政治原理的出发点。虽然,以后,他们在宗教建设,国家设计,政治契约,道德准则,法律意识,文化倾向诸方面,做出了更加完备的继承和发展,但是,这些元则和原则,则是世纪之前,或者世纪之初开始出现和制定的,其精神和文化的指向已经产生。

人们不需要改变什么,只待你顺此路径继续前行,且百折不挠,而已!

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政治牛顿和政治爱因斯坦不具备任何新本质,新诉求,只是其发展导致政治民主,政治设计,在内容和形式上变得更加繁复和丰厚。

这里,不存在任何因为革命带来的,类似原创的新思维——只要人们阅读过基本的希腊罗马政治理论,他们就会回到老范式中并对现代民主进行某种现代性的补充。那么,超越这个源自老柏拉图们的思维的火星思维者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因为中国特色的出现而出现了呢?不,人类的这个时刻没有到来,也不会到来——这是一种居心叵测的呓语;中国特色,虽然被一些欧洲政客和学术流氓说,成是人类新模式和"经济发展火车头",但是,我们的回答是完全否定的。因为,无论是倡导科学革命的H.库恩,还是倡导开放社会的K.波普,起码认同一个前提,就是

——民主自由,无论其是否全称判断和单称判断,也无论其在逻辑层面,是不是可以证实,证伪,甚至无论他们属于科学领域中的合理性,还是非合理性,老规范,抑或新规范,他们在政治观念上做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他们的分歧点,也许,只涵盖于逻辑实证和认识方法。

这里,我们不得不对于库恩的范式理论作一个基本的描述。

这个描述是温习其"突变"理论的全部基础。范式的特点和(传统)理论的特点是不同的。它首先确立了科学研究的"常规"和"非常规"领域。而范式的理论规定,则倾向于确立常规科学研究领域中的有限内容,而非无限可能性。这个有限可能性,对于确立传统研究者的传统前提和出发点,是持有肯定态度的;而对于超越这个传统的非常规可能性,则持有否定的态度。

也就是说,对范式(PARADIGME)而言,他在通过非常规方式获得科学新观点的时候,这些范式往往呈现的是落日景象。

沃尔夫刚.施太格缪勒阐述库恩的看法说,"规范化和公理化是一种后来的现象,在库恩看来这常常是一种衰亡的征召。"(『当代哲学主流/上,下』施太格缪勒,除特别注名外,下同)

他说,每每一种或者多种"精确"的表达方式,是科学面临危机时刻的表现。而范式的观察者并非是中立的观察者,他们就像亚里士多德和伽利略观察不同的现象和想象领域中的课题——亚氏观察"一块挂在绳子上摆动的石头的时候,亚里士多德派的物理学家看到的是一种受到阻碍的情况,而伽利略则将同一种情况看作一种摆动。"

范式的出现和经验主义拉开距离,是因为范式参与现象的观察,而非处于所谓"中立"状态。

而库恩和波普的分歧点何在,完全取决于他们针对范式理论的歧见。也就是库恩派所言,范式对于经验反驳的"免疫力"这个免疫力带来的第一种看法是,库恩对于波普的,在经验领域中的证伪存在,持有反对的态度。他认为,这种相反的经验和反例是确乎存在的。问题是,"理论和经验之间的矛盾所打击的不是理论而是使用这种理论的人。"

施太格缪勒继续介绍说——"他们把反例作为反例,即作为对人们迄今相信的的论据的驳斥;他们相信这些理论已经被证伪,并且想出新的更好的理论;当这种情况发生以后,他们最终又用令人信服的论据指出,这一新理论已经得到反复的经验证明,而赢得了其余的研究者。"

不,不是这样!"库恩认为,真正的进程同这类胡扯从来是不一致的,它有完全不同的本质。"这些完全不同的本质是什么呢?这是接下来的说明:——由于研究中"特例"的积累,范式受到了其前所未有的挑战,常规科学陷入危机。于是,抱残守缺者和怀疑旧事务者产生区别,他们的"信念"产生区别——对于旧范式失去信念者,开始尝试进行新的抛开范式的选择——这里,范式几乎就是旧范式的等意词。——于是,出现常规和非常规科研的对峙。库恩拒绝了抱残守缺者的殚精竭虑的突破,如中国人说的亡羊补牢;他也否认新旧范式的转换,即它们之间的可比性。他只是相信"突如其来"的一夜转变,这种灵感式,非合理化转变。

他说,牛顿力学不是相对论的临界点,因为他们使用的概念完全不同。——新,旧各派之间的讨论时有发生,却是各说各话,循环论证,因为他们所持范式没有通融性。

有趣的是,"更多的合理性不是在新范式一方,而是在旧范式一方。"——(施太格缪勒在以下句子中加上重点圈号)"并非新的理论消除了旧理论的问题,而其自身暂时尚且未面临任何问题。倒是新的理论最初总是困难成堆这些困难要比已经陷入危机的传统范式所未能解决的问题之和还大得多。"所有这些讨论涉及的经验和科学领域,如果横向类比到社会和政治领域,事情对于我们,还是颇具启发意义的。

这些启示说明,新,旧范式也好,新,旧理论也好,其间的转换是各自制定一种前提,而非承前启后,和平演变,循序渐进。

突变,是其临界的关节和关键。

在另一方面,新的理论或者范式可以容纳旧理论,旧范式,但是,反之无望。逻辑上的说法,就是核心内容的扩大,涵盖了老式思维的对象,是新的涵盖旧的,产生融和,而非相反。我们看到,在宗教和哲学论战里,总是新的上帝宽待旧的上帝,而非相反。民主制度,对于寡头和独裁,其宽容度来得更大,是不争的事实。反之,亦无望。这里,我们要看到一个基本的事实——我们在后面还要重复之,就是在社会科学(姑且说这里存在科学;其实,人类是无法认识人类的)中,和在科学中,新,旧范式的出现总是很不一样的。人类在20世纪出现了相对论,但是,民主老范式,却滥觞于古代希腊。于是,在我们讨论无论是波普的证明和证伪理论,还是在讨论库恩对之的反驳之中,我们只好先行限制他们的讨论,不建立社科领域中事的任何前提。如果硬要强行类比和附会,那么,我们还是同意后者的,对于经验反例和殊例的证伪,无法说明对于民主的证伪,是否定民主的有效理论——从而在原则上取缔这个看似不正确的民主范式。不,事情不那么简单。因为,当民主之敌似乎提供了新的范式的时候,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毛主义等等新范式开始质疑和否定民主的时候——虽然,我们可以像对于民主一样,对此加以证伪——但是,事情的本质是,我们要否认对于民主的证伪之可行。这个对于民主绝对正确之否认,带来的是一种似是而非和伪善。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和科学发现呈现相反的轨迹,科学涵盖了对于新范式对于旧范式的弃旧图新,而政治范式,却呈现不同的诠释——我们只能对于民主进行现代化更新,而非弃旧图新。

在此意义上,民主与其说是追求某种正确和真理,不如说是制造可以宽容的,一种讨论相对真理的健康场所,而非建立文革式的真理屠场。

在另一方面,解构哲学涵盖了库恩新涵于旧,而非旧涵于新的更加深刻的判断。一个也许是不相对称的类比是,所有返回元初民主自由的理论和实践,是不是一定要反向行进对于专制和极权的有限认可之上,并论证从那里出发之路,必然经过循序渐进和和平演变式路径,而非选择库恩所言之突变。

这里存在许多难点。从文化继承的角度而言,民主本身,本是雅典文化的一种继承,一种选项——如果我们排除了对于中华文化和印度文化的继承和选项的话,也就是说,国人面临一个选择西方老范式,老民主的基本态度。而这个态度对于国人而言,是既老又新的选择——对于中国政治制度而言,是一种新事物;而选择选择民主本身,在绝对意义上而言,是选择一种老事务。于是,如果一定要区别国人是在规定新范式抑或认同老范式方面,我们面临一个也许是非排中律运用的可能。在这个极为复杂的判断面前,只有依据历史文化的根据,才能做出较为合理——或者按照库恩的说法,较为不合理的,也就是突变和革命的选择。

细而言之,在我们认同老范式的时候,应该关注继承和汲取中国文化里近似民主的那些孔孟因素,而非科层制度的孔孟异化因素;在凸现新范式的时候,是继承古代和现代西方的民主因素,且融和于中国特色——而不是在反对民主方面,加以融和。这样,回到库恩突变理论的基础得以呈现:如果我们在运用孔孟理论的时候,判断朝向其为老范式,那么,我们的选项,则必须是抛弃之;同理,对于新旧专制规范,专制制度,如果他本身带有不可更变的"免疫力",那么,同理,我们也只好视之为老范式,而预突变之。我们同样面临一个困惑。

社会哲学的真理永远是似是而非的,相对而言的,甚至是错误百出的,如民主,自由,甚至法制——它不像数学或者物理学的"精确"理论——但是,在争取近似值的方面,人们有理由持有对于老社会范式——中国政治学传统范式的抛弃和否定之态度。舍此,回到西方文化的民主元初性上就会遭遇障碍。这是国人思考此一课题的最大难度。

简而言之,我们一,要回到源自西方的老范式民主;二,要产生国人追求民主于中国的新范式——这个悖论的结局何在?

我们的课题是:采纳这种欲新还旧的选择,究竟是同意波普,还是同意库恩?核心问题是,只有采纳库恩的精神,也就是他的全新思维的精神,革命和突变的精神,才能够在哪怕是继承性上,也持有革命性判断,才能达到现实和逻辑的统一。

这个思想的内涵是,无论你面对中国传统思维,还是西方民主思维,如果你择优而从,只好弃旧图新,并且在涵盖民主之无论新,旧的价值内涵中,做到某种坚持。舍此无他。

进而言之,毛氏专制主义者的路径,对于东西方文化精粹而言,是取反其道而行之的选择,是负面筛选。从他们制造的文化中,无法通过"继承"和"积累",达到民主自由。这是我们的基本估计。

其中关键的看法是,采纳库恩的新范式理论,对于东方人而言,是尝新,大于继承。换言之,依靠毛氏栅栏之内的所谓"积累",渐进和演变,只能沦落为普朗士所说的那些不放弃者,抱残守缺者。

我们看到,实质上的,对于渐进方式的笃信者,往往不具备追逐新思维,新范式者之精神。

那些出身于老旧思维中人,虽然,他们也许满腔正义甚至义愤填膺,但是,他们属于革命和党,这个历史范式的身分定位,是很难改变的。这是我们回顾库恩哲学和波普哲学的内在原因。因为,我们毕竟不是研讨超越爱因斯坦的新新真理。下面,我们就波普对于其证伪理论带来的库恩式反驳,做出回顾。目的,同样是为了回到政治判断上来。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要设法温习和明辨这些已经混乱的议题,无论它涉及哲学,还是涉及政治学。

从逻辑考量上说,库恩和波普的分歧,根植于所谓常规科学和逻辑判断。这些分歧的主要逻辑特征是,波普认为,只要有一个单称判断可以指出逻辑涵项的否定方面,且实现和全称判断一致的证伪或者证明,那么,构成证伪的逻辑判断就可以成立。

或者说,对于某一个全程判断的证明,也需要每一个单称判断的支撑。

于是,这个判断,只有排除了那个可以证伪的涵项,才能够证明为正确,云云。否则,这个涵项,就处在不能证明,或者证伪的结局中。他举例,关于天鹅都是白天鹅——但是出现了黑天鹅这个被证伪这个有名的例子。但是,这样的证伪是不是"正确"呢?

我们引用施太格缪勒,这位维也纳学派后期学者的书中语。他引用哲学家库恩的观点说,"因为如果人们宣布反例为证伪事例,并要求摒弃被证伪的东西,那么一切时代的理论就都受到了驳斥并且必须被摒弃;因为历史上还从未有过没有反例的理论。"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民主。

如果人们试图证明民主和证伪民主,在抽象逻辑判断上都是可以轻易成立的。因为,如果把民主说成是普世价值,且包涵全称判断的意思——因为他本身,就是内涵普世这个全称谓主词的。那么,人们否定和肯定之,全都有理。

换言之,在民主这个"白天鹅群众"中找出一只或者一些"黑天鹅",当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民主始作俑者之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对民主本身有过强烈的批评和抨击。近现代哲学家和政客们,在举凡议论民主的时候,至少,也是限制其无穷正确性的。那么,何以人类在轻易证伪民主以后,不但不会抛弃之,反而愈益形成民主大潮呢?原因很简单,就是民主涵项,比起专制和极权涵项来,有天地之别;乌托邦主义者们,法西斯和毛主义思维,之所以否定民主,证伪之,诋毁之,是因为据说,他们制造了超越民主的,更加新式的理想或者空想,如人种至上,共产主义。

他们用这个空洞逻辑全称,代替民主此有限度全称,给出一个民主是资产阶级的否定限制词,从而偷换他们渺小的毛氏政治思维"大限"词。这样一来,整个20世纪,国人在这个民主比毛氏思维要小,要错的伪证(而非证伪)中,度过了他们缺乏逻辑思维的"新社会"。

现在看来,这个愚蠢的反民主,在证伪民主方面,是不能成立和极其荒谬的。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在毛氏远离维也纳学派的简陋哲学中,这些意识形态"哲学王"呈现出极为无知和武断的思维逻辑。其最为明显的思维特点是,他们从来不知道满足一个假大空的全称判断,在那个时代的哲学语言中是非常可笑的。他们杜撰的,符合全称判断的,那些著名的空洞句式结构,说明他们一开始,就是一些"小知识分子"。比如,他们设定"人民","共产主义","无产阶级","社会科学","历史规律"。。。。。。等等一些无法和具体的单称判断吻合的大词;且掏空这些辞藻。他们把每一个敌人,定罪为"这个人",不符合"人民"的内涵,从而可以打倒之——他们也无法说出是谁,赋予人民可以这样或者那样,或者根本不可以的种种非人性的命运和遭遇;人民,如何在句法转换上,变得像卡尔纳普认定的那样,成为有限的,可以理解的全称判断——即可以加入人民中的人员,个人和非"类别"存在。他们既不知道布拉德雷,是如何否定特殊和一般的:

——"所有这些集合和群体都是纯粹的神话,根本不是实在。""一个国家的观念,其内容果然不及一个公民的观念来得丰富吗?。。。。。。"(见『逻辑原理』 布拉德雷)——也不知道维特根斯坦说过,意识形态的指涉往往是虚妄的——"任何一个追求事务本质的人,都是在追逐一个幻影。"(『笔记本』)。。。。。。。

事情是这样,如果人们,尤其是国人,如果他们像知道自由主义原理那样,知道现代逻辑学的基本思考,毛氏思维的丑陋和原始,就会成为一种笑柄,所有以后发生的野蛮行为和荒诞思维,也就会被常识性的,逻辑思维的常识所阻遏——虽然,逻辑学者往往以为日常语言误导了人们;只有人工或者逻辑语言的正确性,值得期待。

我们饶有兴致地说明与此相关的另一个观念:毛在试错;文革是试验,试错——等于证伪。

这个说法和毛氏马克思主义一样,和原教旨毫无关系。按照上述说法,毛氏陷入革命理论和实践,不是新范式追求。他们在哲学和政治层面上的"新发现",既不证明任何理论,也不证伪任何理论。他们的政治学,是类似"地心学说"的老式政治学,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尚学的话。第二,他们的文革,也是如此。其内涵,已然被西方反对寡头和僭主政治的学说揭示和批评,只是他们在效果上遮蔽有术,歪曲有理,致使真相和哲理被掏空和涂炭。依次推断,他们这些伪学者和伪革命者,在创新新学方面的性质,本来就是虚妄和伪善的——在此意义上说,没有任何证伪和证明的实质表现。

再是,他们更不是科学家,在面对新范式的时候,产生证伪冲动。科学和科学家才需要证伪或者证明——但是,按照库恩的理论,在面对新范式,新事物,新科学的时候,人们其实不是运用老理论穷追孟证新发现,而是转向"一夜突变";他们的新思维对应于新方法,新证明和新实验,是采取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态度,而非原地寻探。当然,这种证伪,其实仅限于自然科学和自然哲学。至于社会学领域,人类尚无新的政治原创进入他们的所谓政治"爱因斯坦系列"。在此意义上,毛氏文革,根本不存在任何证伪性需求,其"试错性",也属子虚乌有——他是在毁弃人类的基本常识和人类的道德底线;那种封闭思想的训兽计,不是什么新招法,在古代,西塞罗已经揭示过,批判过。只是毛氏训兽计的规模空前,残暴绝后。于是,我们说,文革试错的证伪不是证伪,而是伪证。我们愿意在较为深层的向度上,说明证伪问题的似是而非。

库恩,卡尔纳普和对所谓证伪理论进行解释,揭示的施太格缪勒,他们一致倾向于否定波普而认可库恩之观点,就是否定有什么证伪。原因是——波普面对的,是简单的,举世皆知的:"全称命题不能证实"这个基础性原理——所有单称判断面对于全称判断的时候,其同一性,只能面对其不可能性。因为,在这个意义上,无论证明之,还是证伪之,都是不可实现的——在这个普世公认之原则下,卡尔纳普设法补救波普的证明/证伪说之不可能性——他设置了"可检验"和"可体验"说,以图挽救卡尔的不可能性。

其主要原理是:只有把一种类似M性质的全称判断,改为小写的d——这个相对性质的全程判断,才可以把每每是单称和全称判断对应的证明,加以实现。我们不得不援引施太格的原书段落——也就是卡尔纳普对于波普证伪说的补充,或者简直就可以说,是反对——"当且仅当存在离a比所有其余事务离a都远的某一个事务时,性质M才应属于a。"

施太格解释说,证实所有的,来确定这个M的性质是第一不可能;第二,他说,"而由于出现了"有"(ES GIBT)所以证伪也是不可能的。"期间当然还有很多必须的条件设置,我们陷于篇幅只好节去。他于是帮着引用了卡尔纳普的两可(可检验,可体验说)。他们的简单改造是——"d离a比所有其余的对象离a都远。"这个改造以后的命题和前面那个命题的区别是显见的。他们称之为"不完全还原"。

也就是说,虽然"它既不是证明的,也不是证伪的",但是,其间接验证的可能有。换言之,我们看到,M是绝对全称,而d是相对的。在此意义上说,我们对于所有事务的证明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们在看见卡尔那个著名的关于天鹅不是都是白天鹅这个判断里,就已经发现一个逻辑设置的误区。

波普说,此判断因为发现了黑天鹅而得以从证明发展到证伪。但是,这个推断的无论是直言还是假言判断都是武断的,误断的。因为,同理类比,我们无法得知卡尔的"所有"是不是涵盖了所有项目,还是那个"有",一开始就是误植。

这个类比在前述M和D的可比性问题上被施太格们,卡尔纳普们证实了,或者说,企图"还原"。我们只有把"所有的"改换为某些,才"对"。"所有"的天鹅,只有改造为我们可以看到和在某种人类视野中断定为天鹅的那些鸟。。。。。。等等,我们才可以发现或者证实之。如果我们说,"所有"的天鹅这个断定的时候,出现证伪的可能性——黑天鹅——也只是我们缩小了——自觉或者不自觉地缩小了我们定义主词的范围。因为,如果有人对于句式两边的同一性和直言判断产生现在所说的"选边"选择,他们定义天鹅的前提,背景,时间等因素发生改变,一切命题,就成为同语反复。(更不要说"天鹅"是什么,类似"玫瑰"是什么,是无解的,在能指的意义上。)

以上,是关于卡尔纳普的一可——可检验。以下,是可验证。而这个可验证和上述的可检验的比较是顺乎逻辑的。他们还是分成完全和并非完全。这个设置其实还是说明,"只有那些不包涵一般的全称判断和存在论断的语言陈述才能达到完全的可检验性。"而"要求非完全检验性的那种检验性,远远超出了可证伪性原则,"因为其允许间接验证。如果我们回到政治关怀——因为我们诉诸的对象依然是政治课题——我们只能采纳卡尔纳普的意见,对可以涵盖"所有","有"。。。。。。等等相对完全的句式和事务时,可以举证。我们的推论是,民主原则如果没有办法规定其全称正确,只能规定其相对全称正确——而援引波普者,往往要求民主,第一,要求是涵盖一切正确;再是,民主,不可以产生不民主的个案和"黑天鹅",否则,民主,就要被证伪——这个证伪,其实是一个误用——因为,证伪不是证错,而是对于证明的一个反向证明——我们的意思是,民主,无法涵盖一切正确的那个M性质。

但是,民主依旧是一个正确,就像d;因为民主也同样是一种错误——因为,主导方向是,民主可以检验和体验,而专制不可以(我们说过,时间检验是毛氏和邓氏检验,不是通常的检验,等等——;民主可以容忍错误——而极权否认错误,导致的是,杀死犯错误的人(他们其实是正确的。等等)。(很有意思的是,当库恩面对老理论不适合新理论的局面,或者对之进行描述时,他不是怪罪老理论,而是怪罪那些抱残守缺者;对待新理论也是如此。是一批抛弃老理论者组成的群体,在运用新方法开凿道路,而非使用旧工具对老理论施行"全称"全面修补。这个已经被历史证明根本不存在的方式,也就是后面普朗克说过的"抛弃方式"。)虽然,柏拉图说过,民主社会,是自由主义犯罪的一种社会(见『理想国』)——但是,证明民主所有选项的正确和证伪民主所有选项的错误,都是错置民主这个主词。

因为,民主与其说是一种真理,不如说是一种场合,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辩论平台。

人们在契约和公德的制约下,施行"人性之恶,造就公共之善 "的悖论证明,而非像极权主义那般,来一个乌托邦高度完善和彻底邪恶的理想主义。在民主社会里,证伪的习惯往往让位于容忍和与错误共处,且采纳我们已经被告知的消极自由。民主不是正确或者不正确,它,不是非黑即白。

再是,民主是一个过程。民主的反民主特例,不妨害民主本身。也许有人立即反比之,用专制比之。于是,我们只好说,我们规定了类似d的性质,而不是M的性质。另外,判断以上两个全称判断的性质是什么性质,是这样被分析的——只能说,个性和国家,集体在逻辑判断中吻合的前提,是他们的性质中结构性的吻合,如,一个大的数目可以涵盖小的数目,反之,非普遍性的专制少数,就面临以少治多一个基本悖论,他们既不是M,也不是d,甚至只是一个伪装的M,实质的c,单称判断里的一个宾词,而已。逻辑学证明,一一对应的全称和单称判断的"还原"过程里,民主自由这个迄今为止的真理性判断,和真理近似值判断中,就像丘吉尔所谓,民主这个选项是迄今为止人类无可争辩的相对性选择俱有一系列的条件,限制,失误甚至罪行

在另一个意义上,民主自由的选项,不是非合理性和非常规革命,而是人类自古以来产生,并被证明为,几乎是唯一近似真理的选择。这里存在两个前推。一个前提是,证伪民主自由的可能性,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在观察上(实践上)易如反掌,却都不能发现比民主更加普遍的真理近似值(见卡尔。波普『客观知识』),或者言,有限真理,人性真理——其古代自由和现代自由,古代民主和现代民主,不是对于传统逻辑和以往规范之要求——要求颠覆老式范式,恰恰相反——这个追求民主的证明,并不带来对于民主的证伪(被错误理解为反驳)的特例——而是被证明,民主,在千年历史上,从来没有产生需要更换的新模式,或者类似爱因斯坦相对于牛顿力学的新范式。

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无法归纳或者演绎出对于民主的殊例和创新的革命方式,其只是,只能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民主是人类的青年还是中年,抑或晚年,也许可以争论。

同样在此意义上说,非规范和非合理性创作思维,从来不是民主自由被证明或者被证伪的实例。

虽然,对于东方人类而言,其突破范式的种种迹象,在表面上,把人类推进到一种完全类似库恩革命和"突发奇想"的灵感演绎之中,但是,即便存在这样一种新范式,其终极内涵,依然不是爱因斯坦式的,超越民主自由之传统的,而是一种东方范式向着西方范式全球化认同的过程。与其说,在这个横向的移植中,新思维代替的老范式,不如说,西方老范式,更新东方专制主义。民主恒久历史内涵并未改变。因为,来自希腊和罗马的民主范式,一旦面世人类,需求更新之的一切努力,只是一种东西方思想的融和和转换,而不是一个代替另一个——其转换的优异模式,就是印度(包涵文化模式的转换:佛教走向民主;和政治模式的转换,佛教宪政)。

这里不存在丝毫的弃旧图新。

民主存在着,并非像爱因斯坦发现牛顿有限性和老范式那样,可以被一个更新,更全,更好取代,其内容,只是复旧民主和结合东方民主因子的有限更新。在此意义上,"证伪"民主自由的反驳特例,无法取消民主,像过去毛和列宁批判的那样,亦无法取消民主的"正确"。

细言之,库恩对于波普的证伪学说的全面否定,和他们二位全面肯定民主学说,完全是两个"切割"的领域。但是,即便回到牛顿和爱因斯坦的比较中去,逻辑实证论者,对于波普的证伪学说,也是持有怀疑和否定态度的。比如,施太格缪勒的简单理由是,如果单称判断面对全程判断,无法证明,那么,面对之,也无法和无须证伪。

任何被还原到全称判断中去的单程判断,也许,有条件符合全程判断,但是,"完全"的还原,还是不可能的这个前提一旦确立,任何偶然性,被证明和被证伪的元语言,都会还原为一个老的范式,没有任何新的范式会出现,会取代什么,革掉什么的命。所以,核心扩大的内涵,只要还是被包涵在老式范式中,即便出现任何特例和意外,或者,他被证伪或者证明,或者他被放弃,都几乎只是和老式范式保持联系,不涉及新范式,新思维和新事物。库恩的意思是——这也是施太格缪勒的意思:人们往往不是追究老式范式的缺陷和错误,并试图弥补和改造,而是干脆重起炉灶,在一个新的层面和角度上开始思考。他引用普朗克的话说——"新的科学认识经常不是以使反对者信服的方式获得的,而是通过反对者的逐渐消失获得承认"。

原载https://blog.bnn.co/hero/2007/zilibk/15_1.shtml